招财

  读高中时，看到网上有人说，如果你梦见了某个人，说明这个人在想你。
  我做梦，很少梦见生活中认识的人，基本都是虚构的，梦醒会忘记自己梦了什么，使了劲儿去回忆，也回想不起。有时难得想起梦中的故事，却发现只是在自嗨，故事中的人我都不认识。
  最近又开始做梦了。

  这篇文字是写给招财的。招财是我的狗，小土狗，一身黄色的毛里夹点黑，手掌很宽大厚实，爱吃，很胖，霸气，忠诚，护家，是老祖宗严选款，养了四五年，但还有点护食，这是它唯一的缺点。它还有个哥哥，叫黄皮，两兄弟长相完全一致，但哥哥更沉稳，而且不护食，更老祖宗严选，是完美的土狗。之所以不护食，感觉是因为它原本就没有很爱吃，也正因如此，它比招财瘦好多。两只狗都是我的心头肉，都是一样的喜爱，但现在我重点只想写写招财，它让我最近有些心乱了。
  几年前我刚考上大学，家里的老房子也重建完工了，身边的一切都是欣欣向荣。那时家里还只有黄皮，它是建房时妈妈从外婆家抓来的，外婆家的母狗生了一窝小狗，妈妈就要了一只，一是喜欢小狗，二就是刚好可以用来看护工地，防止夜里有人偷材料。后面房子建好了，外婆家的母狗又生了一窝，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招财。
  我很喜欢招财。那时黄皮整天蔫蔫的，趴在地上一副厌世的样子，想逗都没法，它压根不屑于配合，我本想教它坐下、握手这类简单的指令，可它压根不对食物提起兴趣，导致完全没法通过奖励进行训练。后面招财来了，那时招财还是小小的一只，抓住后脖颈可以把它一整个拎起来，然后它就拼命挣扎着，像是生怕被抓走宰了去。家里吃饭时，招财会坐在饭桌旁，奶奶和爸爸赶它走，它佯装害怕躲开，没多久，又悄悄坐了回来，这时爸爸脱下拖鞋扔向它，我本以为只是吓唬，没想到是真打，拖鞋砸在身上，砰一声闷响，它发出一阵哀嚎，短促尖利，听得我心里直揪。但我制止不住我爸，他讨厌小动物，感觉像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  但这并不能阻止招财跟在饭桌前，只是换了位置，不再到我爸眼前晃悠，转而坐在我的脚下。妈妈常感叹，招财上辈子像是饿死的，不然不会这么视食如命。后来招财体型长大了些，我的脚下已经放不下它完整的身躯，这时我会把腿张开，它的头就从我两腿间探出，有时还会把鼻子凑到我手里的碗壁上，为此我也没少挨家人教训，但我就是不改，我喜欢它这样，这太可爱了！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，这句话在此刻具象化，我不会因为怕挨训而失去这个朋友。慢慢地它胆子大了，还会抢我的筷子上的肉，然后我把筷子躲开，升到空中，它便顺着我的身子，把前脚扑上我的膝盖，把自己胖胖的身体撑起来，以至于够上我筷子上那块肥美的肉，如果不是家人阻止，我能这样和它玩一整天。
  家里所有人都说，招财太蠢了，包括妈妈也说它蠢。农村的土狗，只能吃自己碗里的，和掉地上的食物，如果食物没落地，就不能碰，这是老祖宗给土狗留下的规矩。黄皮就不会这么没规矩，有时妈妈看着黄皮瘦得打不起精神，会给它一块好大的肉。防止被招财抢走，把肉留在筷子上，背对着招财，而黄皮始终只是嗅嗅，不会吃妈妈筷子上的东西，直到妈妈把肉放地上，黄皮才慢慢的叼起吃下。
  招财贪食。黄皮，额，应该可以说有点厌食了，很挑，零食不吃，太油的肥肉不吃，青菜不吃，就吃点菜汤拌饭，还有瘦肉和骨头，所以黄皮很瘦，最瘦的那段日子分明可以看见它的肋骨。不过倒不用太担心，因为每次喂食的时候，都是黄皮先吃，招财在旁边看着，可能是怕哥哥吧，毕竟黄皮虽瘦，性格却是一点也不让步，而且这个家是黄皮先来的，招财是后来者。把一大碗剩菜拌饭倒到狗盆里，等到黄皮吃完扭扭捏捏走开，才轮到招财吃，这时我才发现，盆里的剩饭量，在黄皮吃后好像一点也没减，倒是招财，没一会儿就吃空了。
  再后来，招财慢慢敢挑战黄皮的权威了，会在黄皮吃饭时，上去发出低沉的吼声，然后黄皮也会用同样的低吼回应，互不让步。这时我才知道，原来黄皮不是不护食，而是明白不能伤害主人，如果不是主人，冒犯它的东西，它会狠狠回击。然后两兄弟便开始咬架了，拉都拉不开，我在旁边一遍遍地大声喊着它俩的名字，却丝毫不起作用。别看黄皮架子没有招财猛，干起架来可是一点都不虚，没多久便把招财干倒了，只是不可避免地自己也挂了彩。看来两狗子在家里的地位还是黄皮更高。
  黄皮还是不爱吃饭，两狗子的身体差距日渐拉大了，哪怕每次妈妈喂饭的时候，都会特意先给黄皮，却经不住黄皮根本不怎么吃，终于有一天，两兄弟干架，黄皮输了。那天两狗子干完架，是招财在那吃饭，黄皮在旁边怯怯看着，它俩身上都滴着血，我在旁边看着这个场景，很是心疼。不止是心疼，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感觉。后来妈妈给两狗子都抱着抹了药，一处伤口都没落下。那时妈妈给它们抹药都花了好大劲，因为它俩没一个安分的，都爱乱动，尤其是招财。
  再往后，家里人才终于反应过来，可以给两狗子分开喂饭，一个放这头一个放那头，果然后面冲突少了很多。

  除了妈妈，家人都是不喜欢小动物的。我在上大学，待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，每个寒暑假结束前，都要与我的两只狗做告别，虽然它们看不懂我在干啥。那时奶奶跟我说，狗的记忆只有一周，一旦七天过去，两只狗就不记得我了。
  实际上并非如此，我在外面上学一个学期，回到家，两狗子依旧热情迎接，我走在院子里，两只狗子都站趴在我的身上，用前爪扶住我的腰，然后两脚立在地面，两条尾巴摇的老快，我去摸它们的头，它们会顺势去舔我的手腕，这时老妈就会训我，叫你别碰它们的舌头，它们身上都有病毒，你倒好，还差点就要亲上去！
  奶奶问我，你的两只宝贝狗子还认识你不？我说肯定认识噻，只是刚进门要花两秒确认是我。奶奶说，吔，那它们还蛮聪明唔。
  不知是不是错觉，感觉它俩认出我的速度每次都在变慢。
  事情的转折在半年前，却一直又好像发生在昨天。家里被有心人做局了，欠了点债。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我还在外地实习，当时老妈的电话打过来，一切都是那样不敢相信。事情慢慢变得严重了，几天后，老妈又打来电话，说可能要卖房，紧接着，奶奶也打来，问我卖不卖，奶奶说，我现在是大人了，让我也做主。
  我不敢做主，经过全家人仔细商量，还是决定卖房，还债。我的黄皮招财怎么办？我不敢问老妈，现在家里情况如此严重，我不敢关心它们。不过它们现在还是有地方待，因为房子不是喊卖就能卖，还得找买家，倒也不必急。更准确的说法是，着急也没用。家里人知道我很爱它俩，家人总会安顿好它们的吧。
  应该会的吧？
  过了一段时间，忘了是两周还是一个月，说快不快，说慢也不慢，老妈又打电话来，说找到买家了，让我回去收拾我房间的东西。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。
  打好车票，我回到家，回到那幢房子，黄皮招财依旧还在，依旧热情迎接我。此刻它们越是热情，我心里越是发寒。我不知道“发寒”两字描述是否准确，那是一种，额，一种恶心的感觉，像是那种高空坠落，又混合着晕车的感觉。两狗子像以前一样站趴在我身上，嗅我，舔我，激动地重复着这个动作，在我身上换着地儿闻，换着地儿舔。我感觉胃里一阵翻腾，使劲推开它俩，赶紧跑去厕所，干呕，却呕不出任何东西。
  狗狗不理解什么是绝望，狗狗只知道，看到主人回来了就会很开心。
  我回到自己的房间，看着满桌狼藉，不知从哪开始收起。坐在自己的椅子上，发呆，突然，姑姑在楼下喊我，赶快下来，你的两只狗又在咬架了。这事闹挺大，这段时间姑姑也在家里，帮忙照顾奶奶。我下楼，两只狗子又咬得激烈，我又在一旁大声的喊着它们的名字，叫它们停住，显然它们听不懂。我不敢近身劝架，拿了块木板子想把它们隔开，也是没用，然后我又用根细木棍子打它们，边打边喊招财的名字，希望能让它停手。旁人看到这个场景应该还挺喜感的吧，两只狗在咬架，一个人在旁边边打边喊，看不出作用。
  我的棍子全都落在了招财身上，黄皮太瘦了，我不忍心打它。虽然打招财也没用力。我从来不愿真的去打它们。画面好像被慢放了，感觉过了好久，实际才一分钟不到，两狗子咬得更厉害了，这时我才反应过来，随着两狗子争吵得越发严重，不知不觉间，我落在招财身上的棍子也越来越重了，那种发寒的感觉又在心中生出，可我拿棍子的手依旧没停，招财依旧执着于咬黄皮，根本不理我。
  忘了这场架是怎么结束的，只记得后来，我坐在地上，两只狗子都在我旁边，左右各一只，我两只手分别搂住它们的脖子，它们也顺势坐下，然后我又用力把它们的头拉近，我们仨脸挨着脸，像极了关系亲密的三兄弟。姑姑说，它们这次咬架可能是为了争宠，因为我在外面实习这么久，它们从来都是和睦相处，我一回来它们就干上架了，是想争我的宠。
  心里还在发寒，想不起缘由，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迟迟散不去。我刚刚打了招财多久。打得重吗。它痛不痛。它，会不会恨我？我走到杂物间里，拿出那根打招财的棍子，用同样的力抽在自己腿上，好痛……我哭了，我把招财打痛了。不知在杂物间待了多久，出来，招财依旧欢快跑到我面前，坐下，摇着尾巴。我蹲下，摸摸它的头，它尾巴摇得更快了。我又和它贴脸，它舔我，我让它尽情舔。
  还是无法舔去我心里的寒。

  发生这档事，说不烦是假的，房子已经卖了，我回到了实习的地方，大概过了一周，我妈又给我打来电话，扯了一堆有的没的，之后，我问她，黄皮招财怎么处理了，她说，姑姑的一个朋友牵去了，现在在山上帮人看养鸡场，要我别担心。
  哪个朋友，哪个山，哪个养鸡场，我全然不知，我不敢多问，我说，没事就好。
  一开始我有点不信，因为家里人总说它俩能卖个好价钱，但是后来我信了，因为那年年关，我去姑姑家过年，当时老爸同着一起，我记得很清，那晚我爸吐槽姑姑养狗——姑姑家也养了一条小宠物狗，然后姑姑对老爸开玩笑，说你当心我明天就要他们把你家的两只狗宰了。这说明我的黄皮招财还好好活着在。
  那时听到这句，我胸口那颗大石终于放下，直到上周。上周，我好像看见招财了，不知身处何地，它就在我眼前，它就那样坐着，我摸它，摸它的两只大腿，攥住它大腿上的毛和肉，这是我和它特有的互动方式，像以前一样，我摸它，它就躺在地上，露出肚皮，我双手掐住它的两胳肢窝，它就咧着嘴，舌头吊在一侧，它分明在笑，我也笑，笑着，我醒了，招财不见了。
  这段梦境是我后来才回忆起，刚醒那会儿是记不得的，只记得那天清晨醒来，眼角有泪，很温暖。直到连着两天，三天，不知道多少天，我都梦见了招财，我使劲去回想，才拼凑出这般梦境，这几天，每天，招财就那样出现在我眼前，又消失不见。
  我胸口的大石，好像又重新压了上来。招财是不讨喜的，以前，就连来家里玩的表妹，都说黄皮乖，招财蠢。招财只会在我面前调皮。没法教给黄皮的坐下和握手，招财都学会了，那时候，我让招财坐下，它坐下，不等我发令握手，就直接用前脚扒我，它把坐下和握手理解成同一个指令了。我给了它奖励，有时是块饼干，有时是餐桌上的剩菜，它每次都是囫囵吞下，我记得，每次这时候，它也是那副开心样。它一定很幸福吧。
  我本没把这些梦放心上，可是我越想越怪，黄皮招财两兄弟，我都是一样的爱，从不偏谁，可是最近，我只梦见了招财，为什么？
  为什么……
  分明是招财想我了！不然，为什么我从没梦见黄皮？因为招财不讨喜，它受苦了，所以，它想我了，它想回到我身边了！一定是这样……
  招财受苦了。黄皮呢？黄皮挑食，没了家人，还会有人为它弄菜汁拌饭吗？黄皮挑食，以前太瘦的那会儿，家里人都说剩饭它不吃，我看着心疼，在网上买了一大袋狗粮，最便宜的那种，才二十块，买回来，黄皮终于吃东西了，那天，它吃了两碗。所有人都说我不该花钱买狗粮，说这样只会让它嘴更叼。不过，不管怎样，那时起，黄皮的肉慢慢长回来了。现在，黄皮应该还算过得不苦吧，不然，我也该梦黄皮了。
  那袋狗粮，我只给过黄皮，甚至招财只能尝尝黄皮吃剩下的，如果那时，我给招财盛过一碗，多好，哪怕只是一碗。
  以前一切静好时，招财常在半夜狂吠，然后惹得黄皮一起，对着阳台外，不知是看到了什么，一直对着空气吠叫着，叫醒了爸妈，叫醒了我，还叫醒了周边的邻居。家里人之前就说过，有邻居常反应，它们扰民了，要把它们想办法处理，我一直不肯。后来再半夜狂叫，老爸不耐烦了会起床踢打它们，我让老爸别打了，然后将它们引进我房间，关上门，关紧窗，开开空调，安抚它们躺在地上，平静睡去。
  以前静好时，老妈每个月都会给它们洗一次澡，洗完香香的，干干净净的，然后我想让它们跟我睡一块儿，我的床很大。可任凭我怎样引导，它们都不会上我的床，我用尽全力把它们抱起，它们也会迅速下去。
  静好时，它们会每天早早到我床边，叫我起床，见我不起，又在我床边睡下，等到我终于起床，它们也起身，伸伸懒腰，坐在地上望着我，耸着耳朵摇尾巴。
  我想它们，又不愿梦见它们。

  读高中时，看到网上有人说，如果你梦见了某个人，说明这个人在想你。我本不信这些，从前我觉得这很蠢，可是现在，我觉得，好像确是如此。以前家里还没出事时，我也会梦见它们，那时我在大学宿舍，时不时的梦见，肯定就是它们在家很想我。奶奶说，狗的记忆只有一周，一旦七天过去，狗就不记得你了。
  才不是，狗会记住自己爱的人，一辈子。
  以前我梦见它们，是它们没忘记我，在想我。可现在，它们分明受苦了，它们想回到我身边了。
  你们也会每天梦见我的吧？如果有机会，我一定回去接你们。
  如果你们不在了，下辈子不要当狗了。